【本文是作者“全球学者百人百访”系列高端对话的最新呈现。】
阿帕娜•迪维亚（Aparna Divya）是复旦大学国际关系和公共事务学院（SIRPA）的博士生。她的博士研究考察了国内政治动态与外交政策行为之间的相互作用，重点研究印度对尼泊尔和孟加拉国的区域外交。她拥有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RSIS）的亚洲研究硕士学位和新德里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大学的政治学（国际研究）硕士学位。除了学术工作外，她还积极参与关于外交政策与区域安全的以政策为导向的辩论。她的文章发表于《外交官》、《南华早报》、《南亚之声》、《战略家》（ASPI）、《现代外交》和《太平洋论坛》等平台。她曾参加亚洲和印太地区的国际会议和战略对话，并担任过太平洋论坛的青年领袖。她的研究兴趣包括南亚安全、周边外交以及印太地区的战略自主。
以下是访谈实录。
阿帕娜•迪维亚（Aparna Divya）问：历经多年战略竞争，当前的印中互动是否为两国构建更稳定的伙伴关系铺平了道路？
迪维亚：当前的印中互动正为未来两国关系实现更高水平的稳定创造条件，双方正逐步从危机外交转向管控式互动。航班复航、边境谈判重启、宗教朝圣恢复、高层外交往来重启，这些都是双边关系走向正常化的明确信号。
2020 年边境危机后，印中关系陷入严重的外交冷遇期。此后数年间，两国互动仅局限于功能性军事会谈和持谨慎态度的外交接触，政治层面鲜有暖意。2024 年金砖国家峰会期间，印度总理莫迪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喀山举行会晤，成为双边关系发展的重要节点。会晤后的数月里，中印军长级会谈进程加快，双方就局势缓和、兵力回撤展开磋商，外交渠道也逐步恢复，主要争议地区的脱离接触工作基本完成。
随着两国高层部级互访的开展，双边政治关系回归正常，也推动双方在多边平台的互动日益密切。其中最受瞩目的是，莫迪赴华出席上海合作组织峰会，两国领导人在峰会上就贸易平衡、人文交流、河流合作以及反恐等议题交换意见。而凯拉什帕里克拉玛（Kailash Parikrama）朝圣路线重新开放、中断近五年的直飞航班恢复、签证政策放宽，以及学术、新闻和企业界人员往来磋商重启等一系列增信举措，均为此次政治关系缓和助力。
综合来看，上述一系列进展并非意味着两国关系彻底重启，也并非回归 2020 年之前的常态，而是双方有意推动关系从危机外交转向审慎、分层次的互动模式 —— 这一模式的核心目标是稳定双边关系、降低误判风险，对竞争加以管控，而非彻底化解竞争。
问：经济相互依存会从哪些方面助力稳定中印两国关系？
迪维亚：即便战略竞争仍在持续，经济相互依存虽非决定性因素，但能通过推动双方保持克制、提升关系可预见性并维持常态化沟通，为稳定中印关系发挥重要作用。经济因素虽无法解决边界问题这类长期存在的政治分歧，却能降低紧张局势升级为持久冲突的可能性。
经济相互依存会抬升局势不稳带来的实质代价。在电子、光伏原料、稀土磁体、电动汽车零部件和医药原料药领域，中国供应链仍是印度实现工业和制造业发展愿景的关键支撑，相关供应链的中断会直接影响印度的产业竞争力、就业目标和经济增长轨迹。而在国内需求放缓的背景下，中国将印度视为全球增长最快的主要消费市场之一，中国企业也将印度视作从手机、消费电子到汽车、数字服务等各类产品的核心市场。这种相互依赖让双方都有强烈的经济动因规避危机，进而推动彼此保持审慎态度。
经济领域的参与让各方都与局势稳定息息相关。企业、投资者、物流企业和消费者均更青睐稳定可预期的环境，而非局势动荡。这些因素的存在，推动两国维系合作关系、保持沟通渠道畅通。即便在政治互信仍处于低位的情况下，这些群体也能为维系双边关系的基本常态筑牢根基。
相互依存推动两国对竞争领域进行区隔管控。中印虽难以彻底消除战略层面的分歧博弈，但两国的经济联系能让双方明确合作与冲突的不同领域。即便地缘政治分歧持续存在，双方仍可在可再生能源、气候适应技术和特定制造业板块等领域开展合作。这种区隔管控，能降低单一领域的危机向其他领域无序蔓延的风险。
经贸关系为双边外交提供稳定支撑。常态化的贸易洽谈、投资磋商和供应链协调，需要两国政府部门和政治层面保持持续接触。这些沟通渠道的存在，能为化解误解、避免因误判导致局势升级提供有效途径。
问：当前的国际局势是否推动印度与中国接触并拓宽其外交选择？
迪维亚：当前的国际局势确实推动印度在拓宽外交选择的同时与中国开展接触，这主要是因为国际体系正变得愈发碎片化、功利化且充满不确定性。在这样的环境下，僵化的同盟关系风险更高，而外交灵活性则成为一种战略优势。印美关系的变化在这一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近年来，美国对盟友的态度愈发明显地趋于功利，在贸易和技术领域尤为突出，比如对印度出口产品加征更高关税、通过贸易救济措施施压，以及实施限制性签证政策。
尽管印美伙伴关系依然重要，但上述种种情况让印度愈发意识到，外交布局需要多元化而非单一依赖。在此背景下，与中国维持务实合作关系，成为一种务实的风险对冲手段，而非战略让步。
乌克兰战事久拖不决，西方与俄罗斯的对抗不断升级，加速了全球两极分化。尽管西方的施压不断加大，印度为保障能源安全、国防物资供应并维护外交自主，仍力求维系与俄罗斯的长期关系。这种平衡策略折射出印度更宏观的国际视野：在分裂的国际体系中，大国必须保留战略周旋的空间。
多边准则的普遍弱化，让战略自主的实现难度加大，但其必要性也愈发凸显。国际机构运转承压，大国竞争愈演愈烈，印度必须主动塑造外部环境，而非被动应对。综合来看，美国的贸易施压、涉俄地缘政治极化，以及系统性的经济不确定性，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拓宽而非收窄外交选择，最符合印度的利益。因此，与中国开展接触，并非为了缔结同盟，而是为了在日益动荡的世界中，保持外交灵活性、掌握谈判筹码并维护局势稳定。
问：中印两国一套制度化、具有前瞻性的审慎相处策略，会呈现出怎样的形态？
迪维亚：中印两国具有前瞻性的审慎相处策略，核心目标是让双边稳定成为常态、让关系发展有章可循，即便双方互信仍有限，也能让竞争保持边界、降低危机发生的可能性。这样的策略，并非追求所谓的“友好同盟”，而是构建一套持久的风险管控、稳定可预期且选择性合作的框架体系。
外交层面，制度化的审慎相处，意味着建立可预期的政治接触机制，而非仅依赖峰会式的会晤。这可以包括为边界问题特别代表和外长级会晤设定固定的年度会晤日程，同时设立权责清晰的贸易、边境事务、跨境河流合作工作机制。其关键在于，即便分歧激化，双方的沟通也能持续进行，减少以 “沉默” 作为谈判筹码的倾向。
经济层面，前瞻性的策略是在设置防护机制的前提下，推进选择性的关系正常化。印度可在绿色技术、特定制造业原材料、公共卫生供应链等非敏感领域扩大合作，同时针对高风险技术和关键基础设施，建立明确的监管筛查机制。双方摒弃全面限制或突然开放的极端做法，转而依靠透明的审查机制、合规要求和对等原则，让经济互动成为一个可管控的过程，而非随政治局势摇摆的变量。
问：人文交流在维系此次中印关系缓和的过程中，能发挥怎样的作用？
迪维亚：人文交流虽作用温和，却能从根本上为中印关系缓和提供重要支撑 —— 它为这场主要由政府推动、且秉持审慎态度的关系重启，赋予了更深厚的社会和制度根基。尽管人文交流无法消除政治对立、解决战略分歧，却能让双边关系稳定在安全红线之下，降低局势突然逆转的可能性。
人文交流有助于消解外交遇冷期容易滋生的偏见与误解。多年的旅行限制、媒体和学术交流的隔绝，让相互猜忌的论调主导了两国的公共舆论。恢复旅游业、学术交流、新闻互通和文化往来，能创造新的信息渠道与理解维度，进而调和两国公众与精英阶层的看法。
人文交流能培育出一批与局势稳定息息相关的社会主体，商务旅行者、留学生、科研人员、朝圣者，以及航空公司、高校、文化机构均在其中。这些主体虽无法左右外交政策，但其共同的诉求会推动政府维系双边关系的基本常态，最终在两国国内形成更倾向于延续合作、而非制造冲突的群体。
宗教朝圣、共通的历史叙事和文化交流，这些承载着文明与文化联结的形式，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朝圣路线与文化往来的重启，印证了中印关系的内涵远不止于战略博弈这一层面。这样的象征意义，能为两国的接触合作保留政治空间，在局势紧张时尤为重要。
（注：王英良，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目前在推动全球学者“百人百访”系列高端访谈项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中国互动的信号与动态。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