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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

胡晓媛:蜉蝣已解丁香结

胡晓媛说,蜉蝣是朝生暮死的生灵,代表着短暂以及对存在的迷惑;而丁香结是她的家乡哈尔滨的符号,会引她想起潮湿的往事;至于“已解”,并非意味着找到了标准答案,而更像是一种对困局的释怀。
《蜉蝣已解丁香结 二》作品局部

伦敦Modern Art画廊的新空间隐匿在著名的丽兹酒店后方,皮卡迪利大街的喧嚣在转角处戛然而止。推门而入,视线立刻被一件图腾般矗立的庞然大物截断。那是一件由充满时代痕迹的碎屑拼合而成的装置,木头与铁件在半空中形成扭结的视觉节奏。这是胡晓媛在亚洲以外的首次个展,名为“蜉蝣已解丁香结”(The Mayfly has Untied the Lilac Knot)。

我与胡认识已有二十年,早于她2007年作为首位中国女性艺术家参加卡塞尔文献展之前。尽管相识已久,这却是我第一次参加她的个展。在这二十多年间,她从一位二十出头的艺术家,步入年近五十、身负母职的人生阶段。若要问她是否变得更成熟?我的感觉是否定的。虽然作品的范畴扩大了,但胡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一种极其成熟的特质。

这次在伦敦亮相,源于Modern Art画廊去年初在香港大馆看过她的展览《异路》。那次展出的深度给画廊留下了极深印象,随即促成了这次邀请。

胡告诉我,她不想做那种典型、侧重于挂画与交易的画廊展览。“对于本地观众来说,如果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那这场展览就失去了意义。”

她试图打破那些模糊的标签。“女性”、“到了年纪”或“当代艺术家”,这些词汇在她眼中都过于具象却又极其模糊。她更愿意呈现每个人在生存过程中都会遭遇的、最真实的困扰与迷惑。

画廊空间在胡的创作中被重新裁切。原本三个中心对称的展厅,如今演变成一份关于生命实相的解剖图谱。她对我说:“用三个空间去呈现三个我当下认为对我个人最重要、也最紧密的问题,这是我想在伦敦呈现的状态。”

第一个展厅处理的是她与母亲的关系。作为展览同名的装置作品,《蜉蝣已解丁香结 一》像是一座高耸且带着工业与农耕气息的图腾。三米多高的构架由碎屑拼合而成,包括七、八十年代哈尔滨家庭手制的小孩自行车座椅,以及那些单人使用的旧农具。木头的磨损与锈迹斑斑的铁件交织在一起。

胡晓媛,《蜉蝣已解丁香结 一》,2025,废弃的自制儿童座椅;手工打造的农具;木制杆子、用废弃木材制成的挑担、废钢筋、生丝、铁丝、线、聚酰胺纤维、铁、塑料,362 x 119 x 102 厘米。

胡告诉我,这些组件代表了最原始的生存欲望:“农具为了果腹,单车座椅则是繁育与抚育后代的象征。人活着最原始的欲望不过两件事,第一是活下去能吃饱,第二是繁育下一代。”这两者的结合,正是家庭亲缘最直观的影射。在这些坚硬结构之间,悬挂着无数透明、用“绡”缝制的器官。心脏、肺,以及盘绕的肠道。

《蜉蝣已解丁香结 一》

这些器官并非按照生理解剖的逻辑排列,而是散碎、扭结地被钢筋勒住。那些钢筋取自哈尔滨民房的废墟,呈现出一种近乎暴力的强硬感。胡形容这种状态“看起来很难受,但实际上它其实是很稳定的一个存在”。她对这种共生性持有矛盾的心态。这种柔软与暴力的对峙,勾勒出一种矛盾且无法割裂的生命现场,就像她在墙上用隐形墨水留给母亲的私语:她们必须划出边界,但又不能真的把彼此割裂。

除了作品结构,使用“绡”这种材质的过程本身,也承载了一段家族往事。胡回忆起与这种织物的初遇是在刚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时,当时父母正忙着搬离哈尔滨的老家。她特意飞回北方,从母亲打算弃置的几十箱旧物里,翻出一块泛黄的素白布料。

在母亲那一辈人的记忆里,物资虽然匮乏,却对美有一种质朴的囤积欲。她们守着缝纫机,存下无数碎布,却说不清这块挺括的白布究竟叫什么,只模糊地称它为“真丝”。胡带着这块布回到北京,像做考据实验般翻阅图鉴,甚至在《说文解字》里认出了它。“绡是纯粹的生丝,是纯动物性的纤维”,她说道。

即便是她忙着解释“绡”的历史,对我而言,这种材料似乎仍是她与母亲连结的微弱电波。

个展标题“蜉蝣已解丁香结”在中国人文传统里有着深远的文学典故。胡向我解释这两者间的张力:“蜉蝣是苏轼笔下那种朝生暮死的生灵,它代表了一种极度的短暂,还有一种对存在的迷惑与不确定。”而丁香结则是她家乡哈尔滨的符号。她回忆起四月的北国满城丁香,那些未开的花苞像小揪揪一样扭在一起。“它们像极了内心乱七八糟、解不开的死结”,对她而言,丁香的气味是一道感官门槛,一旦跨入,瞬间就能回到童年的某个切片,无论是与母亲吵架后尚未散去的余温,还是那些潮湿的往事。

至于标题里的“已解”,并非真的在生活里找到了标准答案,而更像是一种对困局的释怀。她坦言,这些问题其实根本解决不了:“但如果我们只活一天,也许这些问题也就都不是问题。在那个时间尺度下,它并没有那么沉重。”

胡晓媛,《蜉蝣已解丁香结 二》,2026,旧水晶海螺壳、旧骨头、生丝、墨汁、羊胫骨壳脊、牙轮贝壳、珍珠镶嵌、中国黑鲤石、牦牛牙齿、线、环氧黏土,32 x 21 x 21 厘米。

在同一个空间里,还安置着一件微型装置《蜉蝣已解丁香结 二》。这件作品的基座是一枚白水晶法螺,作为能量聚合与流转的法器,它承载着一根名为“觿”的骨质长针。

她解释,这件工具从商代起便是贵族用来挑开衣带丝结的用具,后来演化成一种寓意解开世间困扰的礼器。在骨质长针上,她还安装了两颗用“绡”复刻的牙齿,一颗是她自己拔掉的智齿,另一颗则是她儿子脱落的乳牙。

“智齿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完全没用的遗迹;乳牙则是生命的原始配置,却注定是临时性的。”她进一步说,“无论是生长时的阵痛,还是脱落后的空缺,这些牙齿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最终都将被抛弃和遗忘。”

“蜉蝣已解丁香结”展览现场

第二个空间展示了四件作品,处理的是胡与自我的关系。其中一件名为《光释光 一》的作品,仅比一本平装书稍大一点。作品勾勒出一个极度幽暗的洞穴内部,视线被迫停留在光线无法触及的深处,而远方的出口却被提得极亮,彷佛外面的世界正阳光普照、明媚异常。

胡晓媛,《光释光 一》2026,木板混合媒介作品,17 x 25 x 3.8厘米

“这件作品其实关乎一个人的完整性,那是内心可以袒露的部分,与那种永远想要隐藏起来的隐秘部分之间的关系”。在她眼中,那种完全不想示人的内在区域,与渴望在阳光下如植物般舒展的欲望,两者并不矛盾。“我觉得它们是整合的。而且是只有都有的时候,我觉得才是完整的。”

同一个空间内,还挂着两件《秒杪》系列的绘画作品。其中《木/秒杪 七》源于她在疫情放开后的首场远行。封控期间,她一家人搬进了北京798的工作室。三年的禁锢与母职的琐碎,让她对生存产生了巨大的困惑。看着年幼的孩子在工作室的围栏内嬉戏,她心中却在发问: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胡晓媛,《木/秒杪 七》,2025,木材、墨水、生丝、漆、铁钉,155 x 110 x 3.8厘米

疫情结束后,她试图寻找一处环境极度恶劣、荒芜的所在,最终选择了冰岛。她想要在那样的境地里,让最原始、如动物般的生存本能重新浮现。冰岛没有高树,植物矮小且顽强,苔藓随雨而绿,两日无雨便枯黄。在那片狂风肆虐的荒原上,她发觉自己如同一个动物,“趴在那个星球上”,紧紧抱着它。在昏暗与孤绝中,她达成了一种与自然的共生契约。

这种身体感知的记忆,最终化作了画布上的景观。她先用墨在楠木上勾勒出木材本身的纹理,那是木头的记忆;随后,画入感知的瞬间。这种景观并非写实,而是一种抽离后的感知结果。在《木/秒杪 七》中,蓝色像是一层被撕开的维度,通往多维且暗淡的宇宙。画面中那些幽微的光点,是她笔下“所有不愿意被遮蔽的光”。无论强弱,无论身处多么深邃的暗域,它们始终在那儿,不息不止。

胡晓媛,《木/秒杪 八》,2025,木、墨、生丝、颜料、铁钉,260 x 70 x 4.5厘米

该展厅的另一件作品《木/秒杪 八》,核心源于她去年八月在日本登别的地狱谷。在火山口湖边,她被泉眼中不断冒出的气泡所吸引。“它最开始很小,泡越长越大,然后就’噗’地爆了,融进了湖水里。很快又变一个泡泡,慢慢又爆了。我一直跟个傻子似的在那盯着看,”她回忆道。

这种在日光下近乎隐形的微弱变化,在她眼里却有一种惊人的张力。“所有的东西都很微弱、很慢,但是你就觉得它是不息不止的,有一种很强悍的力量支撑着它,但它表面看起来很微弱。”这种表象的脆弱与内在力量的对抗,构成了这组作品的底色。她试图捕捉的,正是那些“日光中的微弱感知记忆”。

“蜉蝣已解丁香结”展览现场

第三个空间转向了抽象与哲思,处理的是胡与儿子的关系,同时也是对前两个展厅沉重困扰的某种推翻。她在这里抛出了一个核心疑问:什么是真实。

这个展厅内,一个金属槽被支撑在极细的铁架上,看起来像是关于路径的抽象解剖。胡为这件作品玩了一个字谜,这与她早前的《石疑》系列相关,“石”与“疑”合在一起,正是繁体字中的“碍”。槽内散布着被生丝包裹的野山楂。随着时间推移,果肉干瘪,丝质外衣变得松垮,原本被包裹的状态在暗中易主。她问我:“哪个样子才是真实?或者说哪个都不是,还是说哪个都是?”

在她眼中,真实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座标,而是一个永不停歇的变化过程。面对混乱的世界,她认为宇宙的逻辑从不讲善恶,正是矛盾带来了世界持续变化的动能。“宇宙的逻辑是没有善恶的逻辑,”她说道,“从这个角度来讲,它就是本质。”

相对于金属槽结构的《石疑》,同一个展厅内的《被遗忘之物 一》展现出一种力求不均衡的形态。四个形状奇异的长颈葫芦被铁丝与环氧树脂连结,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缓慢旋转。这种形式源于她对婴儿床头旋转挂件的记忆,她认为这种动态物体是婴儿建立世界观的初次媒介,其生理紧密性甚至高于对父母面孔的辨认。

胡晓媛,《被遗忘之物 一》,2026,一段文字(由艺术家为她的孩子所写),葫芦、墨、丝绸薄纱、白色漆、中国紫荆叶脉、铁丝、环氧泥、线,78 x 40 x 46厘米

在作品悬挂的紫荆树叶脉络上,胡留下了一段写给儿子的文字:“空气不会追问:‘我是颗粒?还是流动?’因为:每一刻,那个被我们笃定看到的所谓‘真实’,才是我们认清真实即‘非恒定’的最大障碍。”

她将与母亲、与自我、以及与孩子的连结作为框架,试图在更宏观的维度上,讨论关于所有人存在的实质问题。她认为,无论地域与文化差异,只要身处于存在的过程之中,人类便能透过共通的社会角色达成共振。我看着这位认识了二十年的老友,在伦敦这片全新的舞台上,那些处理私密关系的切片,在展厅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通感。

我仍清晰记得初遇她的情景,那时她向我解释如何剃下头发当作绣线,在白绫上刺绣。白绫轻薄,却也是自缢的工具。当时的她与作品,都远比一般二十出头的艺术家要成熟得多。

当她告诉我她为人母时,我心里闪过一丝恐慌。我见过太多女性艺术家在进入母职后,要么转向流于俗套的题材,要么彻底放弃职业。然而,当我第一次看到她产后的作品时,我如释重负。她确实触及了母职,但那是在追寻生存的本质,而非对新生儿甜腻的赞美。

这些私事在展厅中转化成了某种公共性。她试图透过作品表述一个完整的“我是谁”:“我希望大家不只是来看看作品,而是感觉到那个人。”

“那个人”,是我认识多年,聪慧、敏锐且充满哲思,同时还十足幽默的朋友。

在她看来,这些极其私人的视角最终会超越地域与人文,进入一个更宏观的维度,去讨论关于所有人存在的实质问题。在那个维度里,一切皆关乎真实与不恒定性,也关乎我们每个人如何在这星球上“趴着”生存下去。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致谢:Modern Art,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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