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底的一个午后，杭州滨江的宇树科技（Unitree）实验室内，光影掠过一台代号为“G1”的人形机器人。它稳健地提笔，在红色宣纸上落下一个苍劲的汉字——“福”。
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俯身端详。这一幕极具象征意味：30多年前，是德国专家带着图纸和西门子的机床来到中国，教会当地工厂如何实现精密制造；如今，德国总理亲自来到这里，在人工智能与人形机器人的交叉点上，寻找德国工业的新支点。
这一细微的视角转换，折射出柏林对华政策的一场深刻调整。若说奥拉夫•朔尔茨时代的主旋律是带着防御色彩的“去风险”（De-risking），那么默茨的这次马年首访，则昭示德国正在进入一个更具现实主义的阶段——“再校准”（Re-calibrating）。
告别“去风险”的幻觉
“去风险”诞生时，被视为欧洲在中美博弈中保持体面的“中间地带”。但随着“特朗普2.0”时代关税风暴再起，柏林逐渐意识到：若完全切断与全球最大市场的链接，德国工业不仅无法真正“去风险”，反而会因失去规模效应与创新源泉而面临“失能”的危险。
默茨此次访华的行程——从北京到杭州——正是一场“重新校准”的具体演绎。在北京，默茨与中国领导人会见，参观故宫，出席梅赛德斯-奔驰（Mercedes-Benz）自动驾驶汽车的展示活动。随后飞往杭州，参访中国机器人领域的重要企业宇树科技（Unitree Robotics），以及德国企业西门子能源（Siemens Energy）在华机构。默茨随行的高级别经贸代表团也备受瞩目。这支由约30位德国经济界代表组成的队伍，涵盖了汽车、化工、机械制造、生物医药等德国经济支柱领域的30家企业巨头，堪称德国工业界的“梦之队”。从行程安排不难看出，此次访问中，经济议题尤其是前沿科技领域议题，占据了核心位置。
默茨在抵达中国后，先后在社交平台发布三则中文推文，指出德中外交和经济关系十分重要，需要开放的对话渠道。他说，“作为全球三大经济体中的两个，德中开展双边经贸合作，能够释放巨大潜力，促进经济的繁荣。如果以平衡和可靠的合作方式激发这样的活力，两国都能获益匪浅”， “巨大的机遇，重大的责任。习近平主席和我都希望进一步深化德中伙伴关系。我将这样做：以开放的视野看待国际贸易面临的挑战，并与我们的欧洲伙伴紧密协调。”
无论是在推特上，还是在奔驰、宇树、西门子的亮相都释放了清晰信号：与其在围墙外观望，不如成为中国“十五五”规划中不可或缺的技术节点。而这正是从之前的“去风险”转变为“再校准”的具体体现。
习近平的“三点意见”与《中德联合新闻声明》
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向默茨提出“三点意见”，为中德关系的“再校准”提供了中方坐标。
相互支持的可靠伙伴：习近平说，希望德方客观理性看待中国发展，奉行积极、务实的对华政策。在华盛顿对多边贸易体系日益怀疑的背景下，中方强调“相互支持”，一是中国表明将向德国分享发展机遇，也希望德国在评估中国经济、科技与制度走向时，应减少意识形态滤镜与安全放大效应，更多基于事实、利益与长期趋势做判断，避免将中国的增长与政策自动等同为系统性威胁。二是希望德国坚定地扮演“秩序维护者”的角色，和中国一起维护多边主义、国际法治的和自由贸易。此处没有一次提到美国，但没有一处不是针对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带给世界的冲击。
开放互利的创新伙伴：这点直击德国痛处。在北京时，默茨在奔驰中国总部试乘了新一代S级轿车，体验了由梅赛德斯-奔驰与中国科技公司Momenta合作开发的城区及高速领航辅助驾驶系统。2025年3月，宝马中国宣布与阿里巴巴的通义AI大模型合作，联合开发AI引擎，应用于中国市场的宝马新世代系列车型；4月又宣布接入DeepSeek，通过深度思考能力赋能以宝马智能个人助理为中心的人机交互体验。在德国最引以为豪的汽车制造业，中国的电动车和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行业的格局。而视野放大，在更多产业，中德都在尝试建立一种“德国精密+中国算法”的新型工业合作方式。只有对彼此开放合作，才能以不断创新的产品站在国际产业链的顶端，实现互利共赢。
做相知相亲的人文伙伴：密切人文交流，则意在修复被意识形态叙事拉开的社会认知裂痕。在过去一年多来，中国乒乓球星樊振东在德国赛场攒足了好感，此次德国乒乓球协会和德国足球职业联盟均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签订合作文件，中德民众有望通过体育赛事拉近心灵距离。
这“三点”都暗含一个核心逻辑：在变乱交织的地缘格局中，中德关系的稳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可对冲外部不确定性的战略资产。
而在访问结束后中德双方发表的《中德联合新闻声明》，也体现出中德双方为两国关系再校准划定了航向。
首先，声明将两国关系定位为“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强调经贸关系的长期、平衡、可信赖与可持续性。对德国而言，这是一种防御性构架，用以对冲特朗普式单边主义的波动。其次，双方把对彼此的关切写入联合声明，不再回避彼此之间的问题。换言之，中德关系正进入“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成熟阶段：不再回避摩擦，而选择在制度化磋商机制下“管理竞争”。
“德国硬件，中国灵魂”
默茨此行带回的不仅是最多120架的空客订单。更深层的变化正在技术底层酝酿：宝马正在借助阿里巴巴生态与DeepSeek算法重新定义“驾驶乐趣”，在杭州的西门子能源工厂，德国总理看到的，是一条覆盖研发、工程设计、生产制造、测试验证、项目执行与运维服务的完整本地链条。
中国已不只是德国企业的重要市场，更是其全球供应链、创新与制造体系的支柱。西门子能源正携手中国伙伴布局中东、中亚、亚太与拉美市场。德国企业曾有口号“在中国，为中国”（In China for China），但如今更贴切的表达已是——“在中国，为世界”（In China for World）。
当默茨在杭州看着人形机器人写下那个“福”字时，他眼中的审视，或许映照出当下德国的真实境况——既有对中国科技突进的紧迫感，也有对未来合作新秩序的期待。
（注：杜毓斌现为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记者、制片人。他曾在美国华盛顿、英国伦敦分别驻站六年，聚焦中美、中欧关系报道，从事中国国际传播和新媒体领域超过15年。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