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2,"text":"在华盛顿奇才(Washington Wizards)队本赛季最后一个主场比赛开始前一小时，球迷们就已经在位于华盛顿特区市中心的Capital One Arena外排起了长队。按理说，这并不是一场需要人们准时赶到的比赛。奇才队是美国职业篮球联赛(NBA)中战绩最差的球队，他们的赛季几乎在刚开打时就已经被宣告报销；到了4月份，唯一有意义的排名就是倒着看的排名。"}],[{"start":33.32,"text":"吸引球迷的是一件黑色的华盛顿奇才队T恤，免费赠送给前1.5万名进场的球迷。考虑到球队当时的状况，这个数量显得有些乐观。奇才队主场的上座率在联盟中倒数第二，而这些尺码不太合身的宣传T恤，对那些还愿意到场支持的球迷来说也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不过等我进场时，装T恤的纸箱已经被飞快地清空了。"}],[{"start":59.620000000000005,"text":"当时华盛顿奇才对阵迈阿密热火(Miami Heat)。或者更准确地说，只能算是一支“奇才”的残阵。几位本可吸引普通球迷掏钱买票的知名球员，不是被安排轮休，就是在养伤缺阵。"}],[{"start":74.07000000000001,"text":"美国的各大职业体育联盟都追求实力均衡，他们希望弱队依然怀抱希望。因此，美国职业篮球联赛会在夏季选秀中，把拿到最优秀年轻球员的最大机会留给战绩最差的球队——这是一种对失败球队的再分配机制，而整个联盟的老板们却都是亿万富翁。"}],[{"start":93.9,"text":"大楼里每个人似乎都心知肚明其中的激励机制：对于一支排在联盟末尾的球队来说，再输一场也许比赢一场更有价值。那么，掏钱买票的观众该如何面对这种事实？眼下，他们还是照常做着一场篮球赛的观众会做的事：排队、通过金属探测门、领免费球衣、买装在13美元纪念杯里的软饮，然后在热身音乐的喧嚣中找到自己的座位。那天晚上，华盛顿奇才队也许能为自己未来做的最好一件事，就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失望。"}],[{"start":127.58000000000001,"text":"在比赛开始前的人群中，我一路穿过买椒盐卷饼和爆米花的观众，遇到了来自长岛(Long Island)的一位初中社会学老师——迈克尔•鲁索(Michael Russo)。他开车行驶了250英里来到首都，是为了观看侄女在华盛顿奇才啦啦队中的表演。他的儿子也一同前来，希望能看到安东尼•戴维斯(Anthony Davis)。"}],[{"start":148.78,"text":"理论上，戴维斯是那种能让孩子为了看他而忍受一支输球球队的球员：十次入选全明星、拿过总冠军，正如勒布朗•詹姆斯(LeBron James)曾说的，那是个“在场上无所不能”的人。戴维斯来到华盛顿后，给奇才队带来了他们整个赛季大多所缺少的一样东西：一个能让普通球迷愿意从手机上抬头看的、清晰可见的理由。可戴维斯却没有出场。事实上，自从两个月前加盟球队以来，他还从未为奇才完成首秀。他正处在那种定义了烂队赛季末篮球的暧昧状态中：人在场却不能上场，在营销宣传中是核心，却在当晚比赛中只是边缘人物。因为左手韧带受伤无法上场，戴维斯整场比赛都裹在棕色连帽衫里坐在场边。"}],[{"start":196.86,"text":"鲁索看起来并不是生气，更多是一种认命的神情。他理解其中的逻辑。在这个赛季的尾声，华盛顿奇才追平了队史最长连败纪录——16场球——几乎没有理由再去冒险让任何重要球员出场。赢下一场比赛并不能挽救这个赛季，反而可能伤到下一个赛季。"}],[{"start":217.35000000000002,"text":"“以他们收的票价来说，我的意思是……各种配套包装是有了，可回头又等于告诉观众，‘我们甚至没在努力赢球’，这对公众不公平。”鲁索说，“不过话说回来，这还是一场盛大的表演。你看到的是那些球员在做别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start":236.55,"text":"摆烂的逻辑其实很简单。5月10日，选秀顺位将通过从桶里抽乒乓球来决定：球队战绩越差，抽中令人垂涎的高顺位签的几率就越大。"}],[{"start":247.73000000000002,"text":"今年这批备受追捧、甚至可能具备“世代级”天赋的年轻新秀，再加上一张盘根错节的交易协议网络，共同造就了一个竞争激励被严重倒置的局面：一群实力平平的球队正你追我赶地往积分榜底部冲刺。"}],[{"start":263.55,"text":"“‘摆烂’在这个联盟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美国职业篮球联赛总裁亚当•西尔弗(Adam Silver)在2月份表示，并补充说这种行为是他近年来见过的最严重的一次。“眼下我们所做的、所看到的一切都行不通。”"}],[{"start":278.61,"text":"美国职业篮球联赛因健康球员被轮休而对犹他爵士(Utah Jazz)罚款50万美元，对印第安纳步行者(Indiana Pacers)罚款10万美元，而联盟现在似乎也在尝试调整乐透抽签的结构。据报道正在流传的方案包括扩大乐透抽签范围、压平各队抽签概率（从而削弱摆烂的激励），以及对战绩最差的球队施加惩罚。"}],[{"start":300.68,"text":"但任何奖励失败的制度都会遭遇同样的激励问题。惩罚垫底的三支球队，目标就会变成拿到倒数第四。每修补一个漏洞，就会出现一个新的“靶子”。"}],[{"start":312.87,"text":"在华盛顿开球前还剩半个小时，我买了一大杯可续杯的可口可乐纪念杯，顺着人流走进华盛顿奇才队的周边商店。球队已经连输好几个月了，但店门口还是排着长队。店里几乎所有商品都打六折。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架上已经没什么值得带回家的东西了。剩下的仿制球衣只有超小号和超大号两种尺码，颜色也只剩下粉色和芥末棕。"}],[{"start":340.89,"text":"一群年轻人个个身材高大，刚买来的XXL号球衣都被他们撑得满满当当。他们问我为什么拿着本子在这儿转悠。我回答说我是奉命来调查“摆烂”的，其中一个人——瑞安•萨缪尔斯(Ryan Samuels)——对我说：“记下来：我们知道华盛顿奇才会输，我们一点也不在乎。美国职业篮球联赛有一套蓝图：你得先输球，这样才能拿到选秀权。”他接着说，“你就是一直输，直到变强。”"}],[{"start":369.71999999999997,"text":"所以，一件打折球衣不再只是糟糕赛季的纪念品，而是对未来翻身故事的一笔投资？"}],[{"start":376.84999999999997,"text":"“你得相信未来是光明的。不然，还有什么意义呢？”萨缪尔斯说，“你得信任这个过程。”"}],[{"start":384.21999999999997,"text":"“相信过程”(trust the process)这一说法几乎就是“摆烂”的同义词，也是其默认的正当化理由。这个词最早在2013赛季费城76人队激进重建期间，成为球队的一句口号。总经理萨姆•欣基(Sam Hinkie)有意拆散球队，用老将去换选秀权。76人的实力确实有所提升，一度打得相当不错，但总冠军始终没有到来。"}],[{"start":409.27,"text":"“这是个骗局。”南犹他大学(Southern Utah University)的体育经济学家大卫•贝里(David Berri)告诉我，“很容易输，而你之所以觉得这样做有道理，只是因为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某个19岁的孩子身上。”"}],[{"start":422.04999999999995,"text":"贝里的异议并不是说顶尖球员不重要，而是认为各支球队严重高估了自己辨识这些球员的能力。尽管如此，这种做法依然牢牢控制着那些试图拿出某种战略蓝图的总经理们。"}],[{"start":null,"text":"
"}],[{"start":436.77,"text":"第一节还没结束，我就把自己的软饮料杯弄丢了，只好往酒吧走去。球馆一角坐落着“凯撒(Caesars)体育博彩与餐厅”，这是美国职业体育场馆内首家合法的体育博彩场所。那片空间看起来像一间拉斯维加斯(Las Vegas)风格的休闲酒廊，柔软的沙发和扶手椅环绕着一整面墙大小的电视屏幕摆放。"}],[{"start":458.95,"text":"我走向一排看起来像ATM的机器，顾客可以在那上面下注。一位27岁的弗吉尼亚本地人Tyler向我讲解了他的串关：如果当晚一连串事件都发生，就能兑现。嘈杂的环境、我对体育博彩的陌生，以及Tyler已有些醉意，让我只勉强听出这么多：他需要总得分超过250分，迈阿密热火至少赢19分，巴姆•阿德巴约(Bam Adebayo)至少拿到20分和10个篮板。后面的条件还在往下列，我的笔记却跟不上了。"}],[{"start":489.64,"text":"我刚开始想问Tyler关于联盟盛行的“摆烂”风气，他就打断了我：“我并不怎么在意。赢球当然不错，但那并不是真正重要的。”"}],[{"start":500.02,"text":"史密斯学院(Smith College)经济学家兼体育史学家安德鲁•津巴里斯特(Andrew Zimbalist)对我说，赌博的兴起从根本上改变了球迷与篮球互动的方式，并引发了与“摆烂”球队相似且相互交叠的伦理担忧。在美式橄榄球中，一名球员只是场上本队11人之一；在棒球中，一名明星打者每隔几局才轮到上场打击。但在篮球中，每队场上只有五名球员，而一名超级球星就可能改变整支球队的命运。“对比赛的潜在影响要大得多。”津巴里斯特说。"}],[{"start":534.3299999999999,"text":"正是这种潜在影响，使得“摆烂”在NBA中格外具有吸引力，也让联盟更容易受到操纵。去年10月，联邦检察官对迈阿密热火后卫特里•罗齐尔(Terry Rozier)和前NBA球员达蒙•琼斯(Damon Jones)提出刑事指控，称他们利用掌握的球员伤病内幕信息进行非法投注。罗齐尔已提出无罪抗辩。今年4月，琼斯对两项共谋实施电信欺诈指控认罪。"}],[{"start":560.56,"text":"“球迷希望比赛充满不确定性，”津巴里斯特说。如果他们开始认为比赛是被操纵的，或者毫无意义，“球迷的兴趣就会下降。”"}],[{"start":571.0699999999999,"text":"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华盛顿奇才队看起来并不那么绝望。像戴维斯这样的球星没打，但巴布•卡灵顿(Bub Carrington)和比拉尔•库利巴利(Bilal Coulibaly)这些年轻球员让比赛还能看下去。离场边几排的位置上，我坐在退役高中篮球教练格雷迪•布莱恩特(Grady Bryant)身旁。他当奇才队季票持有者已有15年，每年为座位要花大约8000美元。最近他开始怀疑这样做到底值不值。他并不是真的介意输球，真正困扰他的是奇才队输球的方式：走捷径、控球散漫、一步步放弃应有的秩序。一记投篮笨拙地弹筐而出后，他摇了摇头，对我说：“这个出手太不明智了。他们连高中就学会的那些简单东西都做不到。”"}],[{"start":617.9999999999999,"text":"贝里用经济学的语言描述了同样的问题。即使一支球队几乎没有取胜的理由，球员们仍然有充分的理由去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贝里解释说：“当赢球已经不重要时，我就得多投篮，争取拿到合同和薪水。”"}],[{"start":634.9399999999999,"text":"比赛的进程正如这些激励机制所预示的那样：卡灵顿拿下30分，库利巴利得到25分。华盛顿奇才全场投篮命中率达到50%，三分球命中率为45%。但由于缺乏成形的防守体系，他们还是以117比140告负——这对Tyler的赌注来说是个利好——并就此锁定了全联盟最差战绩。"}],[{"start":658.79,"text":"随着比赛接近尾声，拉拉队向看台上抛掷T恤衫和用锡纸包着的热狗。我们周围的大多数观众那天晚上第一次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对布莱恩特说，这大概是今晚最糟糕的时刻了。他摇了摇头，说真正的低谷还在场边——那些本可以让华盛顿奇才有竞争力、却穿着便装坐在一旁的球员们。"}],[{"start":682.11,"text":"终场哨响后，他依然留在座位上——那个他在过去15年里观赛、却可能很快就要放弃的座位。房间里其他人都找到了新的呐喊目标，只有布莱恩特沉默不语。他已经看够了糟糕的篮球。"}],[{"start":696.95,"text":"伊恩•霍奇森(Ian Hodgson)是英国《金融时报》驻华盛顿的数据记者"}],[{"start":701.82,"text":"想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请关注《FT周末杂志》(FT Weekend Magazine)的账号：X以及FT周末版的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8986468_3416.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