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底美以伊战争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如今成为美伊双方的争夺焦点。美国对海峡的反封锁虽是想去从经济上扼杀伊朗，然而，这也可能加剧美国和伊朗石油最大买家中国的潜在冲突，特别是在封锁持续较长时间的情况下。中国领导人日前在同沙特王储穆罕默德的通话中就表示，霍尔木兹海峡应该保持正常通行，这是其首次就此问题表态，可以把它理解为对美伊都有不满。尽管到目前为止，并未有中国油轮遭受美军强行登船检查的事情发生。
中国之所以关注霍尔木兹海峡被美军反封锁的问题，是因为担心美国不是在单纯“修理”伊朗，而是在测试能不能借这场战争之名，把对伊朗的打击延伸成对中国外部利益空间的压缩。中国对美伊战争，不是孤立地看，一定会把它和此前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事件联系起来考虑。美国两次出手针对的都是与中国关系密切的国家，北京看到的就不再是彼此孤立事件，而带有方向性。这会让北京倾向于判断，美国表面上是在修理某个反美的国家，但实质上也是要压缩中国的外部战略空间。
然而，伊朗和委内瑞拉对中国的含义是很不同的。后者的重要性不能和伊朗比，又距离中国太远，北京没有足够直接的军事投送能力，且事情是第一次发生，北京还可以把此事解释为美国在拉美重建势力范围，因此，对马杜罗被抓，北京当然会警惕，但还是可以忍一忍。伊朗则离中国的现实利益更近，牵涉的不只是一个外围支点，还有中国在中东的能源、航运、贸易和更大范围的战略回旋空间。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关乎中国海外的战略通道是否安全的问题，关乎“一带一路”。如果美国完全控制了这条通道，大概率也能控制伊朗，即便伊朗现政权仍存在，但海峡控制权落在美国手里，不只是中国在伊朗的利益，而是在整个中东的利益，都会受到极大威胁。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很难把美国攻打伊朗战争看作一场地区战争，做一个旁观者，保持克制，因为如果默认美国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后果不只是少买一点伊朗石油，而是默认美国可以用武力和封锁来重画中国海外利益的边界。这当然是北京不能接受的。所以，北京对美国封锁海峡的反应，要来的比之前强硬。中国外交部直接批评美国此举违背国际社会共同利益，加剧地区紧张；中国领导人除了首次对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一事表态外，也在会见阿联酋王储穆罕默德和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时，不点名批评美国对待国际化的态度是“合则用、不合则弃”，让世界倒回“丛林法则”。
换言之，北京不会把美国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举措，只当成美伊之间的事情，而会把它纳入中美战略竞争的框架来思考和处理。特朗普也为此公开威胁中国，称如若对伊朗提供军事援助，将对中国征收50%关税，显示他毫不掩饰要把伊朗战场与对华施压工具捆在一起使用。
霍尔木兹海峡既然事关中国的战略利益，要保护中国的油轮免受美军的拦截登检，那就只能用军舰护航，从而势必会和美军形成对峙态势。有人也许会建议，中国可以停买伊朗石油，或做一些商业绕行和第三地安排，这样就可以避免在霍尔木兹海峡和美国发生直接正面冲突。然而，从中国的角度看，是不太可能这么做的，因为这会被理解为实质性向美国低头，等于接受美国有权决定中国哪些贸易可以做、哪些不能做。若美军拦截中国油轮，中国也可以外交抗议，甚至对美国祭出经济手段反制，不过，实际来看，改变不了美军会继续拦截中国油轮的现实。
不妨想象一下，一旦美军开始系统性拦检与伊朗贸易有关的中国船只，对中国社会会产生怎样的炸裂反应？一定会被认为是羞辱，北京将为此承受巨大的民意压力。从北京的立场来说，中国向伊朗买油，是两个主权国家之间正常的贸易行为，美国不经联合国授权就打击伊朗，中国没对美国表达最强烈的谴责也就罢了，美国反而对中国油轮拦检乃至扣押，这怎能忍受？因此，如果外交交涉无效，中国下一步的动作几乎必然会派海军护航。
中国海军在亚丁湾长期执行护航任务，拥有远海伴随和持续部署经验。霍尔木兹海峡虽然不是亚丁湾，但逻辑上是连着的。如果美国持续拦检、扣押中国与伊朗贸易有关的运油船，而北京又决定不能后退，那么用国家力量保障本国船只安全通行，就会从一个“高阶选项”变成“很难回避的选项”。在美国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部署军舰拦截后，这几天中方舆论就在传，中巴两国海军联演结束后，北京没有让参演的四艘均衡返回，而是要它们开到距霍尔木兹海峡不远的海域监视美军的动静。
假如这个传闻是真的，中美在霍尔木兹海峡就进入了海上力量直接接触的阶段。这一阶段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双方先下定决心打一仗，而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在执行正当任务。美国会说自己是在执行封锁和战争目标，中国会说自己是在保护合法贸易和本国船只。这种情况下，真正的危险来自操作层。美军要不要登检中国船只？中国军舰要不要靠近阻止？双方在无线电警告、伴随航行、切入航线和保持距离上如何划线？任何一次高压下的误判，哪怕只是一次擦碰、一次过近接近，都可能把危机迅速推向军事摩擦。
假如这种局面发生在特朗普访华之前，还会影响他的访华行程和中国领导人的会谈。特朗普访华原本因伊朗战争而从3月底推迟到5月中旬，这说明华盛顿和北京都知道战争阴影下的峰会比平时更脆弱。若在访华前，美军拦截甚至扣押中国运油船，峰会的性质就会被改写。它不再是一次在战争阴影下管控局势的会谈，而会变成一次“美国先动手，中国还要不要照常接待”的政治考题。北京若照常接待，国内外都容易将其理解为吞下羞辱；若推迟、降格甚至取消会谈，则意味着中美关系又被推向新的低谷。因此，拦截中国运油船这事，完全可能直接影响特朗普访华安排本身。到那时，两人会谈什么、能不能谈成什么，都会退居其次；更重要的问题会变成：双方是否还准备给彼此留下最低限度的局势管控空间？
对此，我同意曹辛最近在一篇文章中提出的看法：“美国封锁海峡已经不仅是石油问题，更是中美两国之间围堵与反围堵的重大战略原则问题。”它点出的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这场危机的性质变化，即美国能不能借地区战争之机，把中国的海外利益空间一块一块压缩掉；中国又会不会把这种压缩视为可以容忍的新常态。委内瑞拉之后，中国若在伊朗，特别是在霍尔木兹海峡再退，会被国际社会理解为承认美国有权不断沿着同一方向出手、不断试探中国的底线。正因此，霍尔木兹海峡很可能成为中美关系的分水岭。它逼迫北京回答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面对美国以战争和封锁相结合的方式推进围堵，中国到底在哪里止退，又准备如何反围堵？
有官方学者已经强硬表态，中国需要派海军前往霍尔木兹护航。北京肯定不愿以这种方式展示海军实力，但如果美军的拦检短期内结束不了，是有可能将中国逼得以海军存在来回应的。到那一步，中美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对峙，就不再是“有没有风险”的问题，而是双方能否在高风险对峙中，把误判和擦枪走火控制住的问题。对于中美两个都不愿正面开战、却又都不愿后退的大国来说，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局面。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